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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笑,多像个谎言,多像山里妇人们嘴里摆谈的龙门阵。
“当天下午就报了警的,但是那阵儿的条件哪那么好呢,没得现在恁好,你现在可能想象不到,那时候想找到确实太困难了,到处都找遍了都找不到,没得法,虽说结果不如人意呢,但是出的力真是不少。”后来在疗养院生母冉敏的房间里代和平这样解释道,另一位血缘上的亲人,外公冉开国则端坐在伸手就可以抓到老槐树叶的狭窄窗户旁,坚毅且清癯的身体遮在宽阔的青布褂子里,遮不住的歉意和老年斑一起挤满了他的脸。他的年纪比老张小一些,但因为肤色要白一些,脸上的皱纹和青筋愈发凸显,这是他与信好的第三次见面,他虽然极度欣喜和激动,仍因为不熟悉而满目忐忑和拘谨,抱歉和遗憾。
他的话并不多,大多只有代和平在说话,可能年头太久了,不止成了冉家周家的心结,于这个老民警也是,他也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找了好多地方,到处都找,你爸爸妈妈,你外公他们,哪个旮旯角落,哪个公园池塘,车站,街上,到处找,一刻不敢歇,就深怕你在哪里等着,怕晚一哈哈儿去就错过了就找不到了。”
“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噻,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恁小个儿,还不会说话,又冷,饿了哭,你妈妈她们......”信好听到冉开国喃喃道,眼睛看他,又害怕看他,像沉入回忆里,笑着笑着就掉下眼泪来。
与前两次好一些,先前是话也说不利索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代和平的带领下在早晨夜市的马路道口见的,他那时只和代和平说好见面,不料他会突然出现。他先将自己详细凝望一阵,一面望着,一面眼眶通红的看着自己歉意的笑,代和平还没预备同他摊牌,老人先忍不住说出来了。那一声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好同志,长得好,长恁好,你叫啷个欸’在那些日子里总是止不住的反复不停的出现在自己白天和夜晚的梦里,他说完再抑制不住拉起自己的手抽噎起来。
第二次见面穿的衣裳与今天穿的衣裳一样,青布褂子,穿一双刚打了油的旧皮鞋,肩上背一个公文包一样的帆布文件包,站在潘达火锅店下面上长梯的马路边,那时上午九点不到,他将和潘宏起来去店里,远远看来他在原地转来转去焦急等待的样子格外令人心酸,虽然一生与他仅短短数面,但一直记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驼着背,无措而紧张的,不停四处张望的样子。
与他的第三次见面,信好尚不清楚那是与他的最后两次见面,仍对他保持谨慎的,客气的距离与情感,也是太短暂,说起来与外公的事,对他没什么印象,老张的事却格外多。
小时至今最深的记忆是有一天晚上他同老张放牛回家,在尖尖石底下,天黑的只勉强能看清前面行走的牛和身后背一大背草的老张。有大鸟在旁边的树林里一阵接一阵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怪叫,身后有一阵一阵的大风吹动满坡的荒草和树林,那荒坡再下去就是半坡李拜子的祖坟堆了,反正山里的妇女孩子到天黑是不敢往那方向走的。
老张那时笑着逗他怕不怕,他原本还不很怕,听他一说李家的谁谁谁都埋在下面,忽然心头直哆嗦,余光下全是电视上看到的阴森白牙绿眼珠子长头发,偏还强撑镇定的说一点也不害怕,可他的表情和眼神没逃过老张,老张还是笑嘻嘻的,道那句怕是心头怕,死都死了还有啷个可怕呢。
那大约是他八九岁的时候,后来离开家里出外上学,每每想到外公,首先记起这段记忆,这分明只是件小事,却无比温暖和泪目,也总能从那处汲取到满身的勇气和力量,说不清是何缘故。
他是一直很信赖和崇拜老张的,甚至在心里的地位也是老张第一忠传第二,老张大约如今老了才看起来有些不中用的样子,实际小时候记忆里的都是他很能干,勤快,威风,而又严肃,能气吞山河,能抵挡千军万马的豪气形象。以至当他在细细捋直自己身世这团乱麻时只是粗略的回想了一下忠传和黎书慧就直接跳到了老张与他的所有,而后才来正式回忆名义上那位叫了十几年的妈妈张忠传。
忠传是他心中一座不可推倒的大山,毋庸置疑,虽然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忠传不是他的母亲......果真不是,尤感好笑。她是个外表装扮成女人一样的汉子,铁汉子,对此他曾经在小学四年级时写过这样一篇作文,这篇作文因为得分只差一分就满分而使印象分外深刻。他在作文里写,我的母亲是个勤劳且坚强的女人,你看她是女人,实际她比男人还顽强,她顶起了我们家里的半边天,她总是在劳作,不停的劳作,虽然我的父亲过世了,但丧偶和贫穷并没有打倒她,反而使她越发坚定勇敢,越奋力反抗命运。她一个人砍柴,一个人喂猪,一个人插秧,收谷子,她总没个歇,长这么大好像从没见过她嗔唤和生病,真是连感冒发烧都没有,也可能她有,但旁人从来没见到。
但她其实还是一个女人,虽然不很温柔,也虽然很少说话,更至今也没有一次与我交心交肺倾听和向我倾诉,但我依然能从她偶尔对我展露的质朴的笑容和晶莹的目光里感到她对我的深沉和热烈的爱……
那位说来是自己生母的母亲则与忠传完全不同,那是他自小时被拐后与她的第一次相见,也就是与外公冉开国的最后两次见面。虽然先前冉开国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他,但眼前这枯草一样的人还是令他不敢靠近,电视里把血缘说的如何玄妙神奇,可当他们出现在彼此面前时什么神奇怪异的事情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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