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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运看来也是知道一些的,疲惫的脸一皱眉更显老气横秋,忠承才惊觉潘天发已经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了:“哪里不舒服嘛,生病了唛去医院看噻,姐姐他们都在医院上班。”
潘达瞧着父亲:“他还怕麻烦人家哦!个人屋里人生病都怕麻烦,学医来整啷个嘛。”
潘天发还是笑呵呵:“年纪大了,终于晓得经不住了噻,这个有啷个好检查的嘛,我这都不叫病,我这只能叫零件退化了,年纪大了,用八十几年了八九十年了,随便哪样东西唛也没得恁好的质量噻,啷个可能不生病欸,哪个不生病嘛。”
他又同潘运和忠承解释:“确实不好麻烦人家哦,医院又不是你个人屋里开的,啷个说你想去看就去看嘛,现在的医院看病挂号拿药也是麻烦得很。我这个我清楚的很,躺两天就好,两天都躺不好的话,你妈妈也过去恁几年,我下去也下去得了。你们又不是小娃儿,你像忠信这样,马上都当爷爷了,哪个是小娃嘛,这些事唛正常的很噻。”
潘天发年轻时就是瘦子,到现在来还是瘦子,一辈子的瘦子,年轻时肯谈肯笑,现在还是肯谈肯笑,一辈子乐乐呵呵的。他年轻时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问题被关到大队毒打,出来时站都站不住,看见卢定芳竟然给自己生了个儿子,马上笑的比花儿还好看。他现在生了病,还是这样,嘴巴一咧,眼睛眯着,安装的假牙和皱纹在脸上固定成一幅叫喜悦的画。
因为这件事,忠承一个下午都忧心忡忡心事重重,虽然没有细想,可年纪的确摆在那儿,他们老了,明眼可见的老。这个老不是说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也不是说胖了瘦了吃多少饭还能走多少路,真正的老是他们正一天一天的朝着越发清晰可见的死亡走去,即使没有肉眼可见的佝偻,或许五脏已经腐烂了,或者有一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还放着,人就倒下去了。
死亡早已走近,但你因为他总是笑着,站着,坐在沙发上,走在路上,跟你说着话,还端着碗,面对你时还容光焕发,根本想不到死神顷刻就会带走他。
在久未见面的子女们面前,老张夫妇总是积极热情的跟他们说着话,总是活跃的跟人笑着,在板凳上惬意的坐着,在身后慢悠悠的走着。忠承于是又想,没关系,不要紧,应该不要紧,他们的身体总是很好,即使突然不好了,你看母亲生病那么多年不还是好好的活着吗。
总是说她缠绵病榻,从多少年前就说她不行了好不了了,可你看她还是好好生生的活着。还好好生生跟你说话,帮着两个孩子跟新娘要糖,吃饭时会嘀嘀咕咕说青菜不好吃然后盯着粉蒸肉。看见小孩子吃零食,分明不饿,也眼巴巴想尝一尝味道,又怕失了面子,回去路上晕车,一上车就有气无力的倒在前面起不来,耳朵却时刻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有什么不认同的马上转过来插嘴……
没人担心老张,老张在几个子女眼里,肉身虽然老去,精神依然是一个不会倒下的父亲。
所以他只烦恼了一下午,到第二天起来,考虑的依然是今天工作有没有什么事,要带叶舒母女去哪里买米粉,李子,盐菜,豆干,豆腐乳…去吃一吃哪里的冰粉好吃,哪里的米粉好吃,哪里这时不热又好买东西……下午去机场几点出发,路上会不会堵车,去机场还车还需要一些时间。另外忠旭也跟着一起走的话,飞机到浦东已经晚上了,或许还需要在家里住一夜……
早上一起床他们就出去了,连早饭也没在屋里吃,使老张买的那些生米粉和油条一直吃到第三天中午。
忠旭在上海开着店,店里只有陈启明和一个阿姨,这样来回两三天的时间他一个人恐怕顶不住。她只害怕路上堵车飞机晚了会误事,调皮的孩子总是拿着手机满屋乱窜,越发使她心烦意乱。
弟弟一家有车方便,都出去了,她却没有什么去处,潘迅值班,红袖回老屋基去了。她从十点已经开始催母亲烧饭了,可母亲不知怎的,总是摸摸嗦嗦的,嘴上倒是不歇,手里却跟没了电量,怎么都转不起来。
她又说到昨天的事:“……个人在这里也没得屋,就在侄姑娘屋里住,在那里住唛就帮着带哈娃儿,晓得几岁哦,读幼儿园欸。现在幼儿园都要读好几年,学费又还贵唛,相当于找个人带他耍,样东西不学。”
“那她还情愿在那里欸,他们火狗儿在西安恁多年定在西安,她一个人在这里?”
先说一哈到潘达那里吃火锅,可大家都觉得这季节吃火锅难受,还要大中午吃火锅,忠旭只恨不得喝两碗稀饭就走。又还是在自己屋里烧饭,过一阵儿忠信一屋也打电话要来,索性饭菜多煮点,大家都到这里来吃。
忠旭去买了菜回来,饭恐怕还是要她来烧,没得事,老张也不出去,先在睡觉的屋里收拾半天,又落到沙发上看电视。
“她啷个不愿意在这里啊,这里也安逸得很,她就光是煮顿饭又不做其他啷个,光是接送个娃儿,天天在梅英的馆子耍,不然就是去找鲁仁姝,跟李国珍一起,几个天天到处转的悠哉得很。”
“咦——我昨天没看到李国珍?吴秀珍那些恐怕也没转来了吧?”忠旭因想起来昨天没看到的人,从前总是在那些人户转悠,现在一拆房子,人就都拆散了。
“谈吴秀珍出来跟她姑娘在上海欸,你看到没有嘛?”说到这个人,母亲果然没好气道,人老成这样,还是记得从前人家谈父亲与她的那些眼皮子乱跳的闲话。
忠旭道:“上海恁大我天天路上逮她?你以为那是公社百家山,我转几个圈来还是遇得到!恁大个上海我晓得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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