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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二十年的春天,春风和煦,宫里的玉兰花连绵地开着,云雾一样。
皇帝其实不算老,他少年登基,到如今二十年,还未过今年秋季的生辰,满打满算不过四十。
窗外玉兰花开,而他在榻上昏昏沉沉地从冬躺到春,半梦半醒之间,或许还在想今年的生辰要怎样奢靡一番。
只是他等不到了。
他的长子,大周朝刚满十九岁的晋王殿下谢昀,正站在他的床榻前,静静垂眸注视着他。
寝殿内除二人以外再无他人,春风亦止步不前,四处寂静的可怕。
“父皇。”年轻的晋王打破了骇人的沉默,“你我相争数年,如今终于到头了。”
皇帝混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惧,哑道:“来人……来人!朕要……”
“父皇病重,儿臣已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搅扰。”谢昀从容道,“父皇有何事,吩咐儿臣便是。”
病重的皇帝和年轻的亲王,权力交接就在眼前,明眼人都知道该站哪一边。
昔日征战四方大权在握的亲王,疑心重重深不可测的皇帝,如今却只能独自躺在冰冷的龙榻上,对着儿子的从容神情,目光怔怔,状若疯癫。
疾病是如此可怖,它能让富贵权势一朝远去,敬畏恐惧荡然无存,只剩下枯槁一般的残破肢体,任多少绫罗绸缎锦绣辉煌,也堆不出一丝生人的温度。
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来:“朔月……”
三月,春意盎然。朔月站在殿外的玉兰树下望着碧蓝的天,想起病榻上的皇帝,便穿过殿外跪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加犹豫地走了进去。
有人试着来阻拦他,旋即被另外的人拦下。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朝寝殿走去。
朔月?又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谢昀挑起一抹讽刺的笑,只当谢从清还在念着自己哪一个妃妾:“父皇,人之将死,实在不必想这些了。”
“你个逆子……逆子!朕悔不该妇人之仁,早该杀了你这个祸害……”
“儿臣是中宫嫡出,又是长子,父皇若杀了我,谁来继承大位呢?”谢昀轻笑道,“难不成,是我那只有十岁的弟弟谢昭吗?”
皇帝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昀将遗诏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颤抖的目光拼死捕捉着遗诏上的名字。
谢昀却收了遗诏,随手丢在一边:“父皇年迈糊涂,遗诏也写错了名字。不过不妨事,儿臣替您改过来便是。”
皇帝的目光如蛇一样怨毒,突然眼前一亮,呼吸急切起来:“朔月……”
谢昀猛然回首,却见一个少年自紧闭的门中走出,不声不响地站在了阴影处。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也愈发热切,回荡在寂静冰冷的寝殿中,如同恶鬼召唤魂魄的呼声。
“朔月,朔月!朕在这里,来救朕,朔月……”
在谢昀淡漠的目光中,朔月走上前去,任凭谢昀将森寒刀锋抵上自己的咽喉。
他在颈前缭绕的刀刃寒气中,轻轻握住皇帝枯槁的手:“陛下,我在。”
像一株纯白的玉兰。
皇帝哆嗦着伸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将视野最后的生命力攫取进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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