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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醒松口气又倒抽口气,简直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那颠三倒四的小心肝儿,只得偏过身去,避开身后内侍们的视线,闷声说道:“那人死了有一年了,虫儿却准备和他共度永生,咱们和虫儿认识一辈子的,在他眼里倒像是已经死了,真让人灰心。”说到此,一下子就想起英秀即将面临的难关,秦醒立刻紧闭双唇不敢再多言。
英秀微蹙双眉,异常温和地望着秦醒,轻声叹道:“正是因为咱们和虫儿认识了一辈子,此时才更应该疼惜他,理解他,去了的那人只留在他的记忆里,咱们可是生活在他的身边,你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秦醒眼眸低垂,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那他若是对咱们这些生活在他身边的人视而不见,那可如何是好?”
英秀微仰头,迎着初夏的熏风和无处不在的阳光,“你若是真对他有意,你眼里有他即可,何必计较他眼中是否有你?”
“啊……?”秦醒震惊,不置信地望着英秀,“那……那不是很吃苦?”
“是很吃苦。”英秀说得风平浪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却想起早逝的娘亲,“……甚至需要付出性命。你若是觉得不值得,完全可以放弃,但若是认定这情意,就不能怕吃苦,而且……”
“而且什么?”秦醒此时已经觉得如三座大山压顶,要和时间和记忆作战,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而且是你一个人吃苦,一个人执着,千万不能死缠烂打将他拖下水,那样会输得更惨,所谓情场如战场,战死不妨,虽败犹荣。”娘亲输得一败涂地,但十年后,父王想起她时仍泪流满面,到底值不值得,又有谁知道呢?
“呃……”秦醒倒抽冷气,小心肝揪成一团,“我……我性子疲懒松懈……如此任重道远……可怕撑不下来……英秀……你……你好自为之吧……”
英秀见秦醒的小脸儿煞白,声音震颤,不觉嗬嗬笑了,伸臂揽着他的肩膀,“是我言过其实了,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小呢,根本无需担忧此事,说不定哪天出门左转弯,就碰见个更喜欢的呢。”
秦醒听他说得老气横秋,不禁也笑了,一边斜眼瞄着他,“你也才十六岁呀,又不是六十岁,说得好像历尽沧桑似的。”
“谁历尽了沧桑?”正说着,一个明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英秀和秦醒同时抬头望去,“鱼儿——”英秀叫着,立刻松开阿醒,快步迎上前去,仿佛那个站在玉阶上的玲珑身影是个巨大的磁场,而他,他是无辜又无奈的铁屑。
才走到阶前,英秀倏地停住脚步,不知是什么令他裹足不前,是鱼儿脸上明亮的笑容还是自己心中深藏的盼望?他只仰头向上望,见鱼儿穿着半旧浅墨色的裙裳,那淡静的颜色丝毫无损她通身夺目的光芒,一双星眸灿如晨星,正含笑望着他。
两人也不说话,只对望着,眉梢眼角带着喜悦的笑意,英秀心头一跳,缓步走上台阶,迎视着鱼儿眼中的笑。
“英秀,为了等你,我今天忘了背书,被太傅骂了。”鱼儿嗔怪地说着,脸上却无丝毫责怪之意,只带着点顽皮。
英秀立刻觉得自责,好像鱼儿忘了背书完全是自己的错,他轻声说:“今儿码头上船多,等了许久也没能泊岸,我真恨不得游到岸上,咱们明儿作一篇锦绣好文章,保准哄得太傅开心。”
“太傅看到你就开心了,他总是说:‘平康郡王天纵奇才’。”鱼儿咯咯乐,故意腆起肚子,一边学着王大学士的语气声调,惟妙惟肖,连跟在英秀身后的秦醒看见都噗地笑了,“鱼儿姊姊,你小心大学士的眼线。”
“咦……”鱼儿转身四处观瞧,模样活泼乖巧,“谁是他老人家的眼线?怎么立春没有报告我?”
秦醒在旁看着,心下默然,永华在众人面前一直维持着皇长女的端谨风范,只有在英秀身边,才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妹妹。
“虫儿呢,怎么没见?”英秀看看小鱼身后的阁门,洞开的大门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和风儿纠缠着跳荡。
小鱼眉眼一暗,随即就咧嘴笑了,“那个懒孩子,昨儿连夜从夏阳赶回来,没睡好,此时正盹觉呢。”
“谁是懒孩子?姊姊你口下积德。”随着一道清越之极的声音,一个身影出现在阁门边,顽皮跳跃的阳光立刻眷恋地萦绕着他的脸庞,英秀和秦醒抬眸望去,都轻吸口气,那倚在门边之人正是明华国皇太子华永明,他穿着件烟水色纱袍,身形修长,姿态怡雅,玉白的脸上似笑非笑,明媚的眼中似真似幻,令人无限向往,却又无法一窥究竟。
英秀快步走上前去,心折地望着他,“一年没见,殿下已是英姿仙仪,令人钦羡。”
“咳咳……”秦醒在旁呛声大咳,“英秀,你就别拽了,这话若是反着听,就是说:一年前,殿下还长得让人没法看。”
秦醒嘴里调侃,心里却忍不住暗赞,才半个月没见,虫儿就又长高了,仪容更加出色,神情却更加含蓄,仿佛是一尊雕工无比精湛的玉人儿,吸收了日月光华,却将那璀璨的玉润全部藏于心中。
“阿醒,你这话真害死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学会奉承人。”英秀早已看出虫儿眼底的那一丝空洞,于是便笑着转身和秦醒斗嘴,俩人迅速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
“嘿嘿……”虫儿不以为意地嘿然一笑,翩然上前挽住英秀的臂膀,一边冲着鱼儿愤恨的表情眨眨眼,曼声说道:“英秀哥,你到得早不如到得巧,我才和林芳阁的白案大厨学了几样拿手点心,你快来尝尝味道。”
说着就半拥半拉地将英秀哄撮进了雕花阁门,害得鱼儿和阿醒大眼瞪小眼地呼呼直喘,“虫子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小鱼口中恨恨地叫嚣,眼中却全无恨意,她回头看看秦醒,轻声问:“阿醒,虫儿何时才能痊愈?”
秦醒茫然地摇摇头,隔了好一会,才忽然说:“听说相思就像瘟疫,足以致命,就是能幸免遇难,也很难痊愈了。”
“可他还只是个少年。”小鱼不忿,——少年们不是都强说愁,并不真的发愁吗?为何事到临头会变成这个局面。
“你们俩还在絮絮叨叨,再不来好果子可就没了。”虫儿的声音再次传来,显得那么愉快,好像‘吃’对他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似的。
“他还是一天吃足八顿呀?”秦醒惊问,一边向门里走去,就听小鱼在身边轻声回答:“是,他吃东西时最愉快,好像要将所有的悲伤溺毙在食物中,但你看,他个子长得很快,却越来越瘦,一张脸上就只剩那双大眼睛。”
就在小鱼唏嘘不已之时,一直站在石阶下的喜眉忽然高声喊道:“华帝陛下驾到。”秦醒回眸一看,立刻扯着鱼儿飞奔进阁,三窜两窜跃上二楼,惊得随侍的小内侍们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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