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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下午三点,市中心广场地铁站D口。由于听力和视力都过于良好,陈禾和西装小胖墩并排坐在地铁外围,在说完位置、还没放下刚用来联系的手机的下个第一秒,就听到了地铁下方和手机里一齐传来了同一道充满欢快的声音,一人一异能物同步扭头一看,透过玻璃窗,果然就见到地铁梯拐角下方一个短发短裤,背卡其色书包、扎长辫子的小姑娘站在那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是他那个冤种妹妹又是谁?
陈禾和西装小胖墩在蹲在她肩上和她一起朝自己看的白毛垂耳兔上扫了一眼,没多停留;但对上她和垂耳兔仰着的四双眼睛都笑嘻流了的表情,前者和后者都一起噌的一下火就上来了,陈禾把电话一收,大高个直接站了起来,狰狞着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咬牙切齿:“赵,筠(jun)!”
“……哦哟~!”站在底下的妹妹抓着书包带缩了缩脖子,眼睛眨巴眨巴,撅着嘴,状似可怜兮兮地小声:“好凶!这么凶,一点儿都不帅了!”
“变丑了~”
“……”隔了十几级楼梯都清清楚楚听到她腹诽的陈禾恨不得给她后脑勺一巴掌,但看她在楼梯下缩头缩脑、眼神飘忽,手指不停在书包带上放松又捏紧的样子,终究还是在抱着自己腿的西装小胖墩不断念经一样循环的【莫生气】口诀中,憋住了这口气,又深呼吸了一次,才黑着脸,瞪着她,怒声:“上来!”
“……”妹妹撇了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上来就上来”——然后踩在陈禾冒火的临界点之前,才精准地展开了实际行动,背着个书包像上坟似的磨磨蹭蹭、走三步退两步地从旁边楼道里磨了上来。
她上来,陈禾才发现,几个月不见,垂着头的她都长到自己胸口这么高了,至少也有一米六几,心里面火顿时就更大了:一个这么大的小姑娘,在别家怎么也该有点大人意识了;怎么在自己家,就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一点都没有保护自我安全的念头!
但嘴上,他却只是满含怒气,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指着通话记录让她看:“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看你妈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从发现你不见了到现在,她最少给我打了二十多通电话!你呢?一声不回!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要你妈急死?!就算你人走了,你都上了火车了,你就给她回个电话,让她放心一下不行吗?!你好大个人了?!站到这儿,几乎都没得女孩子比你高!还一声不说就离家出走!你晓不晓得你妈有好恼火?!”
“她才不得恼火!”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妹妹也不知道被戳到了哪个点,刷的就抬起了头,一张明显稚嫩的娃娃脸上瞪着他的浅琥珀色眼睛又恼又怒:“她跟那个老师聊得开心得很!根本就不在乎我死活!我都走了快一个多小时了她才给我打第一通电话!不得了得很!人家开心得很!没得了我,她不晓得有好开心!”
“……”陈禾看着手机起始记录上显示的上午十点,很清楚从老家到C市至低也要七个小时的他沉默了……吐了口气,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跟着对上小姑娘委屈极了的眼,也只能无奈了:“但她聊得好,也只是为了让老师照顾你,希望你在夏令营过得好点啊……好吧,就算她是错了,但她后面一直打电话来,你总该接一下啊,不然你要是出了啥子事怎么办?再说了,你这么一跑,我听到钱交了都是不退的。那不是小数目啊,你要是不去,你应该早点说噻,你妈妈也很不容易的。”
“她有啥子不容易的?一天就待在家里要不是朝你要钱就是朝我爸要钱。我要是她,我一天啥都不做就有钱,我高兴死了好吧?”赵筠哼了一声,撇嘴:“而且我也打了电话的啊——我不是给你打了电话吗?给你打了电话,她肯定就晓得了噻。看她后头都不打电话来了。”
“至于‘早点说’……”提到这个话题,她总算有了一丝心虚,缩着脖子偷偷向上窥他表情,嘟嘟囔囔地抱怨:“我早点说,她也不会听啊……她一天就觉得她自己永远是最对的,根本不会听别人的话。”
“何况我早就给她说过了啊,我说那个夏令营根本就是个骗子东西,是学校搞来弄我们钱的。就是让我们到农村里面去种菜拔草,那她带我回老房子那边也去种菜拔草不就行了吗?还去啥子夏令营,还一万多块钱,真的是吃多了撑的。”
妹妹越说越理直气壮,连肩上的垂耳兔腰杆都挺直了不少;本来出身农村又只有高中学历的陈禾也默然了,和西装小胖墩一道都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并且还怎么都觉得她说的好像真的有点道理……于是憋了憋,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机,用手指挠了挠发际线,无力对她:“但是你同学都报了啊……你不报,下学期人家上课,你怎么合群?”
“……”妹妹默了默,然后一昂下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梗着脖子硬声硬气:“不合群就不合群咯!不合群我成绩还不是好?长得又这么好看,一大堆人喜欢,我还在乎他们?”
“而且,像我妈那种人,我一不见了,肯定早就全校都问遍了吧?就算我再回去,人家还不是要对我指指点点?我才不回去受那份闲气!”
“……”陈禾受她的猜测影响,几乎也和西装小胖墩同时想象到了那种社死的画面,立刻闭紧了嘴巴,眉头皱紧,也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棘手和难受。
“哎呀不提这个了!”妹妹抬头看到他和自己感同身受的表情,心里像是也舒坦了不少,晃了晃辫子,跟着抓着书包带,咧开嘴,对他露出两颗兔牙,眼睛闪闪发亮:“再说我不是过来你这边了吗?我不去夏令营也没事啊!反正这个暑假你也没课,跟我一起放假,你教我弹吉他,让我回去秀他们一脸!那不是也一样的吗~”
陈禾:“……”
“……怎么?你又有事啊?”妹妹觑着他表情,慢慢收起了笑容,抓紧了书包带子,和垂耳兔一同小心翼翼:“你……暑假又有另外的安排吗?”
“……嗯。”陈禾含混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眼神:“是有点事。暑假恐怕不行。”
“是接了家教吗?还是培训机构啊?”妹妹执着地找着他的眼睛,紧盯不放,并撅着嘴做出承诺:“这两个的话,我都可以只住在你家啊~你可以晚上回来教我;或者你没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帮我买一把吉他,我自己上网下点课程自学啊……哥,好嘛?好不好嘛?嗯?”
“……不行。”陈禾拒绝了她,烦躁地无视了腿上的小胖墩【要么坦白吧】的声音,别开眼道:“反正就是有事。这几天我也不在家。我今晚给你开个旅馆,你自己去睡一晚。我已经跟你妈说了,今晚给她买张车票,明早她来接你回家!”
“……哥!”妹妹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一只手指住自己的娃娃脸:“你不是‘我’哥吗?!我不远千里、来都来了,你不说留我在你这里玩一玩,你都不让我在你这儿住一晚,你还给我开旅馆,你就让我回家?!你还让刚跟我吵过架的我妈来接我回家?!你还是我亲哥吗?!你不是被掉包了吧?!”
“不是亲的,是表的。”在路人被她的大嗓门吸引,频频好奇的视线中,陈禾冷酷无情地揭开了他们之间公开的关系,跟着在小姑娘不能置信的眼神中转过了身,以首示意:“走吧。去开旅馆。”
“我靠哥你说真的!”妹妹倒抽了一口冷气,小跑着跟上了他的步伐:“你真的要带我去开旅馆?!你直接带我去你家、哦不宿舍不行吗?!你带我去开旅馆!旅馆一晚上多少钱啊?!怎么也要好几十起步吧?你这几十块钱省下来我们去吃顿好的不行吗?你去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你都说了是宿舍。‘男生宿舍女生止步’不懂吗?”陈禾一边带着她往前走一边望,看广场上哪里挂着旅馆牌子,“你这么大个女娃儿了,也不能老跟我再一起住的。我那边小,住不下你。”
妹妹反驳:“但你们不是教师宿舍,一人一间吗?我进你那,在客厅打个地铺不就行了?又是夏天,不挺方便吗?”
“哪里方便了?你是个女娃娃,你以为地上是多好的地方吗?”略过了正旁边的“青旅”字样,陈禾的目光落在广场左边更前面的“xx旅店”上,领着她往那边走。
“那你打地铺啊!你以前在家里又不是没打过!”妹妹一面跟在他身后小跑一面嘀咕:“何况,这么多年了,自从你考上教师编制以后,我们就没有真正到你学校、你住的地方看过。上次外爷(外公)还和我妈说,也不晓得你到底住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每天到底怎么工作,更不晓得啥子时候才能到你这儿来亲自看看……”
——‘陈禾,你26岁了……难道你真的准备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吗?你觉得,如果让你爷爷、你姑姑他们知道了,你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他们又真的会,为此刻自己虚假的幸福,感到开心吗?’
“……而且他之前就说自己好想过来的。但总是怕你忙,怕打扰到你。”妹妹跟着他停下脚步,转到他侧面,小心地乞求看他:“哥,你就让我去看看你家吧,好不好?……这样的话,至少我回去了,也好给我外爷形容形容啊?”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趁着这个机会,刚好你还有了一份算是不错的工作,你就告诉他们……你的工作,总是不可能瞒一辈子的。’
“……”停在驳了漆的“行止旅店”的门外阶梯前,面对着立即从里面笑脸迎出来的迎宾员,陈禾弓着背,在边上妹妹迫切而诚恳的仰视目光下,静默着……静默了许久,在西装小胖墩默默无声的拥抱下,转过了头,对上了妹妹和垂耳兔恳切的眼。
“……我换工作了。”最后,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仿佛无数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无比艰难地卡着喉咙,终究是非常轻松、甚至是轻飘飘地,吐出了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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